2026年3月14日，长沙的晚风裹着湘江的寒意，漫过橘子洲大桥。
21点57分，湘雅医院2023级研究生孙同学走出宿舍，监控镜头定格下她最后的背影：单薄、决绝，一步步走向桥边，走向一片无边的黑暗。
23点26分，警方接到报案，次日16时，她的遗体被打捞上岸，江水浸透了她的白大褂，也熄灭了一个24岁女孩的所有期待。
图源：中南大学官网
那是她成为医学研究生的第三年，本该是褪去青涩、离心中的白大褂越来越近的一年。
她曾热爱神经病学，曾满心欢喜地憧憬着救死扶伤的未来，可最终，却用最惨烈的方式，与这个她曾奋力奔赴的世界告别。
网上流传着一封疑似她留下的遗书，真假尚待联合调查组核实，但那些字字泣血的文字，早已穿透屏幕，让无数正在读研的年轻人看得手脚冰凉、脊背发寒。
图源：公众号草间西木
那不是一封遗书，是一个女孩被长期压榨、无处可逃的绝望控诉，是对失衡导师制最沉痛的叩问。
省自然课题压垮硕士生
“能者多劳”，从来都是催命符
遗书里，她细细写下了生命最后几个月的窒息日常，每一笔都浸着委屈与无力。
从2024年10月起，她就像一台被按下加速键的机器，再也停不下来。一边是临床规培的繁重轮值，接诊、查房、写病历，连轴转的白夜班耗尽了她所有精力；一边是导师谷某安排的无尽任务。
数项药企合作项目的入组、随访、伦理审核，导师课程PPT的制作，各类学会任职的申报，甚至还有本该由博士生承担的广东省省自然课题审核。
“我竟不知道，像广东省省自然课题这样的重点项目，最后可以落到我这样一个研究生的手上来审核。”
这句话里，没有一丝炫耀，只有无尽的荒诞与疲惫。谁都清楚，这样几十页到上百页的重点课题“本子”，从来都是博士生的核心任务，硕士生连触碰的机会都寥寥无几。
她能被委以如此“重任”，不过是因为她太认真、太负责、太“好用”。好用到，没人在意她是不是已经超负荷，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。
可“好用”的代价，是无休无止的训斥与压榨。导师性格急躁，凡事只要达不到预期，便不分时间、不分场合地指责谩骂。有一次，她因主任查房无法接听电话，导师竟直接打到办公室大发雷霆，让值班医生叫她“滚过去处理”。
图源：中南大学湘雅医院
白天倒白夜班，晚上熬夜赶项目、做PPT，还要挤时间跟导师门诊，她常常连完整的一觉都睡不上，久而久之，听到手机铃声就浑身发抖、满心恐惧。
2025年4月，另一位代教因婚姻问题情绪失控，与导师形成“混合双打”，她夹在中间，进退两难。
“我理解他因为个人婚姻问题情绪不稳定，也理解我因事业机构与临床白班工作时间高度重合，导致经常缺席临床不合适，但我没有办法。”
横竖都是挨骂，被威胁不给毕业，被拖去教务办谈退学，被贴上“不上进”的标签。绝望之下，她选择跳楼解脱，可被救下后，研究生部的第一反应，不是疏导与关怀，而是将她直接丢进湘雅二医院精神科。
从此，“精神病”的枷锁牢牢套在她身上，高剂量的药物侵蚀着她的身体，而临床工作的压力，丝毫没有减轻。
教务办和导师反复质问她：“为什么别人没事，就你有事？你反省反省自己。”
她在遗书中无助地写道：“我真的想不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。可能正如他们说的那样，本身就有精神病吧。”
出院后，没有一句关心，没有一丝关照，只有无休止的审问、需要反复签署的保证书与免责书，还有一遍又一遍的训斥与“反省”。
她拼尽全力迎合，却只换来更深的绝望。最后，她在遗书中卑微恳求：“放过我的父母，放过我的带教，放过我的同学。他们一直在帮助我，拯救我。”
“我热爱神经病学，我从不后悔。只是，我再也做不了一个神经病学医生了。”
一句话，道尽了所有不甘与遗憾。她从来不是不爱这个行业，而是被这个行业里的权力失衡，逼到了绝境。
讨好型人格的悲剧
在权力牢笼里，“听话”就是原罪
北师大的研究团队曾深度访谈16名硕博研究生，最终得出一个令人深思的结论：师门的氛围与导师的领导风格，直接决定了研究生的成长轨迹。
图源：unsplash.com
那些能在知识、能力、社会性三个维度全面成长的学生，其师门往往充满温度。非正式互动频繁，导师民主温和，既指导学术，也关心生活，师门形成了“学术严谨、大带小”的良性氛围。
而那些发展受挫、陷入精神内耗的学生，大多遇到了个性强势、作风专制的导师，师门里充斥着压抑与紧张，权力的天平，从未向学生倾斜过。
孙同学，显然属于后者。
有学者曾将研究生的“苦”拆解为五层：社会层的回报预期不稳，组织层的导师权力失衡，制度层的评价体系将科研异化为KPI，项目层的课题不确定性，还有个人层的时间与精力被无限透支。
当这五层压力同时压在一个人身上，再坚韧的人，也会被压垮。
孙同学身上，有着太多研究生的缩影：讨好型人格，不敢拒绝，不懂反抗。导师安排什么，她就做什么。做不完，就熬夜赶工；做不好，就自我谴责。
她习惯了通过别人的满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，习惯了牺牲自己、成全他人，像一株拼命向阳生长，却被肆意攀折的野草。
这种性格，在一个边界清晰、彼此尊重的环境里，会被善待、被珍惜。可在一个权力高度不对称、缺乏约束的“师门”里，却成了被压榨的软肋。
她越听话，越好用，被安排的任务就越多；她越努力，越负责，出错的概率就越大，挨骂的次数就越多。
“能者多劳”，这个在职场上被奉为赞美的词，在研究生圈里，却成了最残忍的催命符。
有人说，一个没有文章的博士，像后宫没有子嗣的妃子。而一个能干活但不敢反抗的研究生，就像被圈养的牛马。没有议价权，没有话语权，甚至没有说“不”的勇气。
你拼尽全力付出，换来的不是认可与成长，而是“为什么别人没事，就你有事”的质问，是“不够上进”的指责，是被无限消耗的青春与希望。
孙同学到最后都在道歉，都在体谅别人，可从来没有人，体谅过她的委屈与疲惫，没有人问过她，“你累不累”“你想不想休息”。
中西方导师制
一边是学术伙伴，一边是权力附庸
孙同学的悲剧，从来不是某一个导师的问题，而是整个导师制体系里的漏洞与失衡。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海外，才发现，导师制本可以是另一副模样。
不是牢笼，不是压榨，而是学术路上的灯塔与陪伴。
牛津大学的导师制始于14世纪，最初只是负责学生的道德与经济事务，19世纪考试制度改革后，才逐渐成为专注学术指导的职业。
如今，牛津导师制的核心，是“一对一”或2-4人的小规模深度研讨，学生每周与导师会谈1-2小时，围绕预设论文展开激烈辩论，导师从不直接传授知识，而是通过连续提问，挑战学生的逻辑，引导学生自我修正、独立思考。
在这里，师生关系是平等的学术伙伴，没有绝对的权威，没有人身依附，只有彼此尊重、共同成长。
导师会根据学生的兴趣定制书单，要求学生周均完成一篇论文，不是为了压榨，而是为了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与学术能力。
美国的研究生也会称导师为“老板”，但这个称呼的内涵，与国内截然不同。在美国，导师需要承担学生每年4万美元以上的学费与生活费，学生本质上是“学术合作者”，而非廉价劳动力。
导师有权决定录取或开除学生，但学生也有权利“解雇”导师，更换师门，无需层层审批，更无需担心报复。
更难得的是，欧美国家普遍推行联合指导制度，英国70%的博导经常参与联合指导，澳大利亚接受联合指导的博士生占比高达80%。
两位或以上导师共同指导，既能避免博士生成为“学术孤儿”，也能破解单一导师知识结构的局限，让学生得到更全面的指导与支持。
而在国内，一对一指导仍是绝对主流。部分导师的领地意识极强，将学生视为自己的“私人财产”和“免费劳动力”，不愿他人介入指导。当导师指导的学生数量过多、精力不足时，指导就变成了“放养”。
当导师过于功利、急于求成时，指导就变成了“压榨”，安排大量与学术无关的事务，让学生沦为自己完成课题、赚取经费的工具。
《自然》刊发的全球博士生调查数据，更戳破了国内导师制的尴尬：55.9%的中国博士生平均每周与导师一对一交流不足1小时，仅有43.5%的中国博士生对导师指导感到满意，在被调查的世界8个主要国家中，排名垫底。
图源：五个国家的博士生满意度/医学论坛网
这个“垫底”的数字背后，是无数个像孙同学一样，在迷茫、压抑、无助中挣扎的年轻人。
他们渴望得到学术指导，渴望被尊重、被善待，可最终，却只能在权力的牢笼里，独自承受所有的压力与委屈。
谁来保护那个“太好用”的学生？
2024年，教育部等十七部门联合印发《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（2023—2025年）》。
2025年，研究生国家奖学金名额翻倍，中央高校研究生学业奖学金财政支持标准上调。
政策在一点点变好，可孙同学，没能等到那束照进黑暗的光。
有学者指出，中国研究生的“苦”，根源在于“身份模糊”：
工作内容像员工——要推进项目、交付数据、产出论文、完成绩效；
管理方式像学徒——导师一句话，就能决定你做什么、什么时候做、能不能毕业；
权力保障像学生——请假、加班、申诉的机制，常常模糊不清、形同虚设。
于是，就形成了一个经典的困局：你越努力，越容易被当成“无限可用的资源”。你一旦想谈边界、想拒绝，就会被质疑“不够上进”“不懂感恩”。
这不是某一次熬夜的疲惫，不是某一次挨骂的委屈，而是长期“无法下班”“无法拒绝”“无法预期”的慢性消耗，是一点点被掏空的热情与希望。
图源：unsplash.com
北邮15位研究生联名举报导师的事件，至今仍让人记忆犹新。学生们在举报信中写道，导师情绪不稳定，经常破口大骂，长期指使他们做与科研无关的事：代取快递、替其开车接送家人、去家里打扫卫生，甚至为其女儿写作、考试作弊。
这些事，和湘雅那个被要求做PPT、跟门诊、审项目的女孩，何其相似。他们都是“太好用”的学生，都是不敢拒绝的学生，都是被权力压榨、被忽视的学生。
导师与学生之间，本应是“传帮带”的学术传承，是彼此成就的伙伴关系。可在权力高度不对称的结构里，这份关系却被扭曲、被异化，变成了“主仆”，变成了“压榨与被压榨”。
导师掌握着论文署名、毕业审核、推荐信、奖学金的“生杀大权”，而学生，没有议价权，没有退出机制，连“不干了”的勇气，都要用生命来换。
孙同学的遗书里，有一句话像一根刺，扎在每一个读者的心上，久久无法拔除：“导师说，再闹一次就别想从精神病院出来。我想作为一个正常人死去。”
尾声
以生命为代价的叩问，该有回响
3月16日，中南大学和湖南省卫生健康委成立联合调查组，称将依规依纪依法开展调查，查清事实真相，严肃追究相关责任。
调查结果还没出来，可孙同学，已经永远留在了冰冷的湘江里。她的遗书还在网上流传，每一句话，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叩问：“为什么别人没事，就我有事？”
这个问题，不应该只由她来回答。
当湘雅的悲剧被一次次推上风口浪尖，当“能者多劳”变成“能者过劳”，当“师门”从学术共同体变成利益共同体，甚至人身依附关系，我们需要追问的，不只是“这个导师有没有问题”，更是“这套制度有没有漏洞”。
我们需要反思的，不只是“学生该如何学会拒绝”，更是“该如何保护那些认真、负责、‘太好用’的学生”。
孙同学做错了什么？她什么都没做错。她只是太认真、太负责、太善良、太不敢拒绝，她只是渴望得到尊重、得到指导，渴望能安安心心地完成学业，成为一名自己热爱的神经病学医生。
错的，是那些滥用权力、肆意压榨学生的导师；是那些形同虚设、无法为学生提供保护的制度；是那些忽视学生心理健康、将“抗压”等同于“上进”的畸形评价体系。
我们等着调查组的结果，等着一个公正的交代，等着那些失职者被追责。但无论结果如何，那个24岁的女孩，都再也回不来了。
孙同学用自己的生命，给这个失衡的导师制、给这个冷漠的学术圈，敲了一记沉重的闷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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